這是一個陽光明媚,草色青黃,有鳥,有花,有烏龜的海濱小城。
這次回家,重新審視這個城市,確實有了很大的變化。
對這座城市,多了些留戀,少了些陌生。
我在海邊吹著海風,聽著遠處傳來的漁歌。就好像時光飛回到了1996年,我端著飯碗,夾著醋溜土豆絲和清蒸海魚,一家人圍坐在餐桌的兩邊,他們都還沒有白頭發,我剛剛要上當地的小學。
汕尾,這座曾經歸屬于汕頭的海濱城市,是我的第二故鄉。我在這里生活了10多年,原來并不覺得有什么千絲萬縷的關系。
畢業后開始工作,很多人覺得我像南方人。很驚詫,我明明長了個北方人的樣子。后來和熟悉的人坦誠的聊,才知道他們說的是潮汕人做人做事的風格。
這里人重義敢先,潛移默化我也受到了影響。
記得我決定回西安的那年,不過18歲,最后一次站在海邊看海。我看到波光粼粼的水面上,一葉漁船歸來,夕陽的余輝照在海面上。
落霞與孤鶩齊飛,秋水共長天一色。
漁帆點點,和曲而歌,是汕尾歷史深處的影像,也是很多汕尾人夢中的向往。我在海邊的文化館,采訪了已經78歲的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——蘇少琴。
采訪︱趙帆 李晶
撰稿︱李小兔
推薦人︱蘇利民(汕尾漁歌藝術中心主任)
0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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汕尾,一個低調浪漫的城市,它擁有93個島嶼、12個港口和3個海湖。汕尾作為著名漁港,有對歌的習俗,但凡海邊長大的人,總會哼上幾句,或者聽家里人唱過。
夕陽西下,余輝灑滿了波光粼粼的海面,茫茫無際空無一人。一位老人,須發皆白,但精神抖擻。她的神情安然自若,滿臉是寫滿了知足的祥和。
我們的采訪是在汕尾城區海濱路邊一棟5層小樓里,這里總會傳出宛轉悠揚的歌聲。這棟小樓是汕尾市城區文化館的辦公地點,同時也是汕尾漁歌傳承基地。
汕尾漁歌藝術中心蘇利民主任介紹:“在汕尾,漁民唱漁歌從宋代就開始了,上世紀20年代,著名民俗學家鐘敬文專門采集過汕尾民歌,編寫成書。”汕尾文化館每周都有3次訓練,漁歌業余表演隊的70多名成員無一缺席,都堅持風雨無阻的按時練習。
1958年,16歲的蘇少琴還是一個小姑娘。她從小就在船上長大,大海就是她的故鄉。
海邊的風帶著夏天的暖意,卻依舊吹得猛烈,吹動了延綿的海草,吹暈了飛翔的海鳥,也吹紅了海邊人的臉。
16歲的蘇少琴一定很美。她穿著藍底碎花滾金邊的上衣,黑色的褲子,用漁歌丈量天地的高度。
船槳,劃出了水波搖曳,浸潤著春天的三角梅暗香浮動。
阿媽在船邊撒網,撒出了舞動的彩練。這是蘇少琴第一次看到,故鄉的美是怎么樣的驚心動魄。阿媽牽著小少琴,唱起了自己編的歌謠。
歌里有著對生活的憧憬,也有對小少琴的期望。這歌聲,驚起了浪花,驚飛了白鷺,驚醒了海岸邊的人們。
這里的人們,打撈起了魚蝦,也打撈了日月星辰,打撈起了汕尾的漁家人的憧憬和希望。
云靄,煙波。漁網飛舞在水天間,舞出一曲休憩的粵東漁歌。
一網撒出漁家樂。
一網撒出故鄉美!
這是蘇少琴的故鄉,這有她深深的眷戀。
作為新中國成立后的第二代漁歌名師,蘇少琴在2011年就被認定為省級非遺項目的代表性傳承人。她開心的告訴我,自己唱漁歌唱了整整62年,徒弟已經上百人。
甲板上,漁家女亮出嗓門,悅耳的漁歌如縹緲的夜霧籠在煙波海面。
入夜。漁火。水天一色的朦朧中倒映著燈火點點。閃爍的魚燈,點亮一水朦朧。
魚舟的雙槳,“咿咿呀呀——”劃出一支漁光曲,醉了月亮,醉了星星,醉了海水,醉了靜臥船頭的小花狗。
每當見夕陽,便知時光去。
02
◇◆◇
中國最古老的詩之一,就是漁歌。漁歌,即汕尾沿海的漢族民歌,有濃郁的海洋氣息。
屈原曾遇見過一漁夫唱漁歌,細細體味,漁歌里面既是生活最樸素的道理,也是關乎時運大義的隱喻。
“滄浪之水清兮,可以濯我纓;滄浪之水濁兮,可以濯我足。”這是人間滋味的明暗起落。
上了岸的漁歌,逐漸脫離了過去的風波,但也可以說是把過去帶到岸上了。
岸上有土,土可能是散亂的,這些濕漉漉的漁歌淌滴著的咸水,飽含了生機,滋潤了凝聚了土和沙——我想象中,汕尾最早的文化就是這樣流轉渾成的。
我們常說民間、本土,但本土最早追溯到什么時候?可能真的要追溯到漁村時代的汕尾了,真正的本土是最早期的漁民口耳相傳下來的東西。
關于汕尾漁歌,蘇少琴家里已經傳承了五代人,最終任務落在了7歲的增孫女身上。
阿媽在傳給小少琴的時候,有很多本土愚漁民的生活片段,都是瑣碎的柴米油鹽,從中感受到的愛情也好親情也好,都是滋味悠長。
漁歌里有安慰,當然也有苦難,漁民生活苦,漁民里的女性更加如此。
少時,小少琴不過七八歲的樣子。臺風,船觸礁。海上掀起了巨浪,漁民與自然的抗爭一天也沒有停止過。傍晚后風浪停了,祖母帶著阿媽和她,手拉漁網,邊唱邊收網。
海上的故事,變成了海上漁歌。有海的地方,就有人類搏擊的印記。夜色里,嘹亮的嗓音,與大自然的力量融為一體。
16歲第一次演出,臺下幾千人,掌聲不斷。小少琴還不知道,她未來會走向這條路。她只是喜歡,就去做了,無問西東。
其實,很多人都說漁歌都聽不明白他們想唱什么,想說什么或者表達什么,但是,汕尾漁歌原本就是從生活的小事上一點一滴的創作出來。
就像彼此的對話一樣,七八個字連起來,說出幾句便可成章。農村多歡樂,就像汕尾漁歌一樣,她的出現就是汕尾人用來舒緩壓力的。流傳久了,慢慢的很多漁歌也可以表情達義。
這些漁民唱的詩歌不能改變他們棄船登岸的命運,卻保存了一代代人的悲喜。
一方水土,一方文化。汕尾是蘇少琴的故鄉,在這座海濱城市的海上耳濡目染的歌聲,讓她時刻產生念想。
一位熱愛自己家鄉的溫柔的老人,希望把這樣富有地方文化特色的魅力歌聲與走過、路過的人們分享。
03
◇◆◇
自古以來,漁民這個角色就很有趣。
姜太公愿者上鉤一抬桿釣到了周文王。武林人緣溪行一忘路尋到桃花源。莊子、屈原都和漁民有過對話,一聊天說出了自己的志向和情懷。
漁民于是似在世外,又似在人間。
他們不會如傳統高士一樣,非要飲朝露、食落英,他們畢竟一身魚腥。他們又不會像宦海中人一般,偏要違心思以謀道梁,他們尚可自給自足。
張翠山第一次見到殷素素,突然下起雨,殷素素走進船艙,給他扔來一把傘。油紙傘上清麗脫俗的字跡,寫得便是這句「斜風細雨不須歸」。小妖女的形象頓時雅致逍遙了許多。
蘇少琴也是這樣的人,她曾是漁民的兒女,又多了些傳承人的情懷和趣味。現在的蘇少琴,除了漁歌外,還喜歡打打太極拳或者玩玩鼓,一點也不像78歲的老人。
蘇少琴作為廣東省非物質文化遺產民間漁歌的代表性傳承人,在這個領域有著獨特的作為和貢獻。
當地文化廳規定,被評選為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傳承人,必須自己培養了一定數量的學生,且學生在社會上必須取得一定的的成就。因此,擁有五代傳承、桃李爭妍的蘇少琴便當之無愧地成為了汕尾漁歌的傳承人。
一曲民歌,經歷了五代之間的傳承,飽含著愛與希望。
說起“傳承”,蘇少琴擁有屬于自己的獨特故事。
今年17歲的徐家祿是年齡最小的徒弟,他在13歲的時候就已經會唱30多首傳統漁歌。徐家祿從小就喜歡聽漁歌,還跟著電視里的節目自學。一次偶然機會,蘇少琴看到徐家祿唱歌的視頻,覺得是可造之材,就讓他跟著自己學習漁歌。
一到節假日,徐家祿就每天去蘇少琴家學兩個小時,經常會學超時,如果學的晚了蘇少琴就留孩子在家吃飯住宿。蘇少琴心疼自己學的太累,但徐家祿給蘇少琴說他一點也不覺得累。
“他的音準很好,好好練習,以后肯定有出息。”蘇少琴對這個孩子很喜愛,希望他將來可以把“汕尾漁歌”這樣的民間藝術傳播給更多的人。
時至今日,蘇少琴的愿望依然是“把汕尾漁歌傳承下去,這是一個很大的工程。希望有更多的人學習到汕尾漁歌,讓這門藝術更加普及,被更多的人喜愛。”
讓我們一起祝福這位純粹的傳承者早日達成心愿。
漁歌介紹:
汕尾漁歌,俗稱“甌船歌”,是廣東省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項目,是廣東汕尾各地沿海的漢族民歌,主要流傳在甌船漁民中傳唱,其節奏緩和、樂音和諧、旋律優美細膩,是一個具有寶貴的文化藝術價值的音樂礦藏。它清脆委婉,韻味十足。
現當代不少音樂名家所創作的小提琴曲、鋼琴曲和歌曲,都曾從中汲取豐富的養分。《在希望的田野上》《軍港之夜》《春天的故事》均取材于汕尾民歌。
蘇少琴簡介:
新中國成立后的第二代漁歌名師
廣東省民間文化汕尾漁歌杰出傳承人
廣東省民間歌王
廣東省級漁歌代表性傳承人
汕尾市音樂家協會會員